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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 | 林保怡,拍爱情的罗生门

|作者:毛予菲

 

林保怡,1965年生于香港,1991年签约香港无线电视台TVB,2004年凭借《金枝欲孽》获TVB万千星辉颁奖典礼最佳男主角,2010年凭借《掌上明珠》获亚洲电视大奖最佳男主角,代表作还有:《鉴证实录》《妙手仁心》《读心神探》等。近日,新作《叹息桥》引发热议。

谁也没想到,三部特殊的爱情剧刷屏了2020年的春天。一部疯狂穿越的台剧《想见你》,让一首20多年前的伍佰老歌《Last Dance》被标记为当下年轻人耳机里无限循环的新曲目;一部在婚姻“泥潭”里斗智斗勇的韩剧《夫妻的世界》,深深戳中了职场女性的家庭痛点。还有一部,烧脑又揪心的港剧《叹息桥》。因为它,茶餐厅和林保怡,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中。

《叹息桥》走红,在于“罗生门式的爱情”,全剧以几个主演的视角分别讲述同一段情感纠葛,前所未有;也在于它向我们打开了一个不同于刻板印象中的香港,灯火通明的维多利亚港被色调高冷的餐厅所取代。

然而,听到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讲起剧里的情景,监制兼主演的林保怡笑着否定:“有些茶餐厅像《叹息桥》里的一样快要结业,但我家楼下的那家,依旧每天大排长队。其实很多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
一边是求新求变,一边是依然保持不变的港味——这是现实中的“东方之珠”,也是林保怡自己——做演员,一直寻求不同的轨道;但生活里,他还是那个三十年如一日的“处女座”林保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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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睡醒的时候,你看不明白《叹息桥》

《叹息桥》的故事源于4年前的另一部港剧《玛嘉烈与大卫:绿豆》,其中一集《罗生门》。

在那一集中,女主角玛嘉烈(周家怡饰)彻夜未归,男友大卫(林保怡饰)问她去了哪儿,做了什么。玛嘉烈的回答和朋友赵子龙的说法不一致,感情生变的猜忌令大卫很痛苦。当时主创团队都很喜欢这个“视角偏差”的设计,等剧集播完后,又剪了个大卫版,以大卫视角复述了整个故事。

“如果从不同人的角度出发,故事不一定相同。”抱着这样的创作理念,原班人马决定拍一部“罗生门式的爱情”——《叹息桥》。

《叹息桥》中,林保怡担任主演和监制。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他算不上剧里的绝对主角。黑白海报上,5个人各露半张脸,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故事感。

林保怡饰演的李子勇,年轻时为了挣钱给母亲治病,去比利时走私手表。也正因为这段混迹江湖的经历,他疑心重,从餐厅客人临时戴戒指的动作上,就能推断出这个男人有了外遇。从李子勇出发,他的两条感情线延伸出两个角色,青梅竹马的方小薇(周家怡饰)和偶遇重逢的何乐儿(卫诗雅饰)。随情节推进,“妈宝男”胡启源(陈奂仁饰)、单身妈妈梁淑媛(伍咏薇饰)陆续登场,加入了这张人物网,填满了故事的枝枝蔓蔓。

为了表现这段扑朔迷离的关系,创作团队想挑战多线叙事的手法,将一些记忆碎片,拍出不同人物视角下的版本。作为监制,林保怡跟着导演和编剧开了一场又一场的讨论会,大家一致认为,“用这个结构讲故事,很有意思”“好像在生活里,你遇到朋友跟你说一件事,他只说了片面,或是他隐藏了一些真实,这样你只会知道事情的一部分”。

李子勇与何乐儿的约会,拍成了两个版本,在前后两集播出。两个人的回忆出现了明显偏差:一起看电影,李子勇觉得他们很开心,即便中途离场,也是手牵手、一脸甜蜜幸福走出影院的。但在何乐儿的视角中,他们相处得很冷淡,离场时李子勇独自大步向前走,完全不顾自己被高跟鞋磨破脚,行动不便。于是观众跟着不同角色,不断复盘,前一个视角不停被后一个视角颠覆,就像“走进爱情罗生门”。有网友说:《叹息桥》用悬疑片的手法,拍了一场永远破不了的爱情悬案。

悬疑感还来自于大面积的冷色调和极致对称的镜头。剧中有个场面,胡启源和他的控制狂母亲坐在餐桌两侧,中间隔着一根柱子,镜头从窗外推进,定格几秒,气氛凝重压抑。这个令人发毛的母亲,扮演者是香港戏剧奖最佳女主角邵美君。有一场精神压迫孩子的重头戏,她要拿筷子打胡启源的手掌心,嘴里骂骂咧咧,声音很大。林保怡坐在一旁,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,觉得“控制狂妈妈可以小声一点,节奏慢一点”。这样有张有弛,整场戏出来更具恐怖感。邵美君又演了一遍,结果现场人都看呆了,有人竟紧张到哭了起来。

首映式上,林保怡坦承,“对我来讲拍《叹息桥》是个冒险”。“以前的观众是对一部剧有要求,但《叹息桥》对观众有要求。不要还没睡醒就看,一定不明白的,要好好地上完洗手间,坐好了,倒杯茶,再去看《叹息桥》在说什么。每一个镜头、每一个细节,如果看漏眼的话,就会不明白了。”

《叹息桥》热播,团队转发了一些来自豆瓣和微博的评论留言给林保怡看。他欣喜地发现,观众会去发掘剧中细节,挖出埋在线索里的彩蛋,解读故事的设置,剖析人和人之间的交往。“大家看到了我们拍《叹息桥》的动机,希望每个观众都有自己的理解”,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在林保怡自己看来,《叹息桥》不局限于爱情,藏在背后的是亲密关系、原生家庭、精神健康等时下最热的社会议题。他说:爱情是全世界的共同语言,也是一面窥视人性的镜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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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看林保怡演警察,去网上找《鉴证实录》嘛

“我从没想过一部电视剧能拍成这个样子。”这条豆瓣热门留言,足以概括剧迷观感。影评人的评价则是清一色的“代表港剧的未来”“开启港剧的新时代”。《叹息桥》的确为观众带来了新鲜感,林保怡坦言:“我们创作剧本,就知道它不像其他的香港电视剧,它没有开枪,没有打斗,没有警察,没有廉政公署……”

这样的转变,反倒又让看着TVB(香港无线电视台)长大的“80后”“90后”剧迷回忆起昔日辉煌的港剧时代。在上世纪90年代初踏入香港演艺圈的林保怡,是他们对于TVB标杆式的认知。

1989年,香港流行乐坛天翻地覆。张国荣退出,王菲出道,和王杰、关淑怡、苏永康一起入围“香港十大劲歌金曲最受欢迎新人奖”。一同坐在台下的候选人,还有林保怡。不过,那年林保怡没能得奖。随后他推出了几张专辑,水花也都不大。因为拒绝发唱片公司要求的口水歌,林保怡的歌唱事业发展得并不顺利。1991年,他和公司解了约,正式加入了TVB。

当时的TVB刚经历过一个小高潮,由刘德华、梁朝伟、苗侨伟、汤镇业、黄日华组成的“无线五虎”掀起了一阵收视热,收割了一批剧迷。到了上世纪90年代初,罗嘉良、欧阳震华、陶大宇等大批原来的金牌配角开始独当一面。林保怡最初则是他们的“黄金绿叶”。

1991年,林保怡糊里糊涂地参演了他的第一部电视剧《男盗女差》,演男二。因为反响好,很快他就接到了《大时代》。这部TVB25周年台庆剧以香港金融市场为背景,拍两个家庭的两代情仇,展现名利欲望与人性纠缠。林保怡混在郑少秋、刘松仁、刘青云等大牌明星里,以一个“打火机也能玩儿出潇洒劲”的小配角杀出重围,有了小小的名气。直到1997年,林保怡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个男主角——《鉴证实录》中的警探曾家原。这部探案刑警剧收视率创下纪录,林保怡和陈慧珊这对斗气冤家也吸粉无数,成为TVB众多荧幕情侣中的经典。

 

04· 1997年,林保怡迎来人生第一个男主角——《鉴证实录》中的警探曾家原。

· 1997年,林保怡迎来人生第一个男主角——《鉴证实录》中的警探曾家原。

 

以大众审美的标准评价,林保怡不够“好看”,他自己也承认,“比一些帅哥来讲,我是真的很一般”。但他自带观众缘。剧迷觉得痞痞的林保怡属于“第二眼帅哥”“笑起来很可爱”。演戏方面,林保怡没系统学过一天,完全从零开始。他慢慢摸索出一套“自然表演法”,跻身实力派。“就是投入进去,然后再用自己的直觉去做每一个反应,每一个微表情。”

21世纪的头十年,林保怡已经稳稳站在了TVB一线男演员队列中。他在“宫斗剧鼻祖”《金枝欲孽》中演太医孙白杨,一举拿下TVB“视帝”,之后的《火舞黄沙》《珠光宝气》《读心神探》部部堪称经典。很长一段时间,大陆各卫视台一到暑假就开始播这些老剧,两岸三地的观众在其中找到了共同的情感归属和热议话题。

05· 2006年,林保怡在《金枝欲孽》中饰演太医孙白杨,一举拿下TVB“视帝”。(视频截图)

·  2006年,林保怡在《金枝欲孽》中饰演太医孙白杨,一举拿下TVB“视帝”。(视频截图)

 

从2011年开始,马德钟、华子黄等当年和林保怡一同入围“TVB万千星辉颁奖典礼最佳男主角”的无线小生们,很多都慢慢淡出了荧幕。那一年,演完TVB合约期内最后一部《天与地》,林保怡也没有选择续约。他到内地发展,然后又回香港,在认识了《玛嘉烈与大卫:绿豆》的两位年轻导演李绍波、杨承恩之后,决定成立ViuTV,尝试一条新的路。他的解释是:“我觉得人生很短的,一定要找一些有挑战性的工作。”

06· 2016年,《玛嘉烈与大卫:绿豆》海报。林保怡饰演出租车司机大卫(右二)。

· 2016年,《玛嘉烈与大卫:绿豆》海报。林保怡饰演出租车司机大卫(右二)。 

 

回看最近十年,TVB和整个香港影视行业的动静越来越小,难得有部电视剧上映,质量更是一言难尽。如今再聊到TVB的“末代辉煌”,林保怡感谢那个时代:“TVB有很多经典作品,我也很幸运在里面有角色演出。你问我有没有怀念,其实我没有怀念的。我只是向前看。因为未来我们应该有一些新的概念、新的手法、新的演出去表达每一个不同的故事,现在已经2020年了。如果想看林保怡演的警察,去网上找《鉴证实录》嘛。”

 

一半是魔鬼,一半是天使

《叹息桥》是55岁林保怡第一次当监制拍的电视剧。他每天一大早就赶到片场,和演员聊,和导演聊,琢磨剧本,讨论每一个镜头该怎么拍。林保怡总结自己的性格:“我是处女座,我的特点是细心,但我又讨厌自己太细心,有点矛盾,就好像身体里一半是个魔鬼,另一半住了个天使。”

不拍戏的时候,林保怡的生活有极强的规律性。早上起床,去附近菜场,菜场的老板都认识他,回家,和小狗阿水玩一会儿,午饭,安排工作,晚饭,晚上看一部欧美电影,到了固定时间睡觉。出门办事,他像一个普通上班族,坐地铁和公交穿梭于香港街头。这种“生活感”和“节奏感”,从林保怡进TVB开始就被他融进了角色。

到了李子勇身上,这种特质也发挥出了独特魅力。直到杀青两个月后,周家怡给林保怡打电话,突然说了句:“你刚刚讲话好像李子勇。”

看完《叹息桥》,很多观众感受到了另一种延续性。在带着文艺范的罗生门故事下面,《叹息桥》的内核还是老港剧式的都市情感小品,镜头对准的还是吃饭、聊天、看电影等日常,充斥着生活气息,丝毫不狗血也不奇幻。

采访中,林保怡提到《叹息桥》里一场略带伤感情绪的戏。在他看来,这场戏恰好贴合港剧所经历的“变化与坚守”。

那场戏中,李子勇去朋友的茶餐厅吃饭。曾经,在所有TVB港剧中人来人往的茶餐厅变得冷冷清清,屋里只剩一张孤零零的桌子。朋友想关掉这家店,他对李子勇说:“现在的饮食文化改变了,年轻人全部是用手机应用程序,按两下就有外卖到,谁还来这种破烂的茶餐厅啊?”

李子勇劝朋友:“街坊们光顾这么多年,发现它关门了会不开心的。”他决定投资茶餐厅,并提出了一些经营上的建议,“鸡腿不要提前炸好,不好吃的”“少用吸管,不环保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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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愿意和承载回忆的茶餐厅彻底告别,也不愿意和记忆里的TVB港剧断了联系。“有时候,我们反而需要一些改变,才能延续真正想留下的东西。”

责任编辑:王晶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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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4-30 17: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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