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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声川:对世界没话说了,就会停下来

人物简介:赖声川,1954年出生于美国华盛顿市,1983年获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戏剧博士学位,后任教于台北艺术大学,1986年编导舞台剧《暗恋桃花源》引发轰动。代表作品包括《那一夜,我们说相声》《如梦之梦》《宝岛一村》等。2019年,中信出版集团春潮工作室推出图书《赖声川剧作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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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延冰/摄

位于上海徐家汇的上剧场是赖声川的专属剧场。这个7月,《宝岛一村》开演前几小时,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在此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“飞人导演”。从去年开始,赖声川便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各个排练场,上海、北京、香港、台北、洛杉矶……他说:“一年里操作了5个项目。”

30多年的创作生涯,36部剧。熟悉赖声川戏剧的人,大抵有一个共同的感受:没有两部是一样的风貌。奇妙的是,他的作品都有着不可磨灭的烙印,但又很难说清楚其决定性的特点到底是什么。从《那一夜,我们说相声》《暗恋桃花源》,到的《如梦之梦》《宝岛一村》,再到今年大热的《幺幺洞捌》,他总能扣住时代和社会的脉搏,击中人心,让人哭过笑过之后,还有思考。

因为有话想说,所以总能源源不断地创作。为了把这些“话”记录下来,赖声川今年出版了自己的剧作集,中信出版集团春潮工作室的别致装帧备受好评。赖声川不仅参与了剧本的筛选、校订,同时也给设计提出要求:能让人一拿到就能排戏。可以说,这本《赖声川剧作集》,不仅有收藏价值,更有实用价值。

而书里,有赖声川创作点滴,有影响一代人的有趣文字,更有华语戏剧一路走来的曲折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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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延冰/摄

充电方式是去尼泊尔闭关

《环球人物》:这次将过去的作品集结成册,这本《赖声川剧作集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

赖声川:这次一共出了这9本(剧本),都是一些大家比较熟的作品。一方面,纯粹从戏剧文学的角度看,这套作品集有它的研究价值,有一种回味价值。另外还有一个我蛮重视的功能,就是如果读者是学校一个剧团的成员,然后他要排这个戏,这套书翻开来就可以当作在排练场用的剧本。

《环球人物》:出版这套作品,其实从一个剧作者的角度出发的。如今的华语戏剧界,如何催生更多优秀编剧?

赖声川:其实我们需要一个更成熟的戏剧环境。现在如果编剧有点才华,就往影视方面发展。剧场看似蓬勃,但新的原创的东西其实很少。我觉得原创才是未来需要的,因为原创真正是在探讨当下社会里我们关心的一些事情——剧场总是在这方面比较有力量。

《环球人物》:但您的原创作品这两年依然很多,现在是一种怎样的工作节奏?

赖声川:我既是编剧,也是导演。从去年4月到今年7月,我有5个新作品,我之前从没这样的密度。从《隐藏的宝藏》《鲸鱼图书馆》到在美国做了一个《游园·流芳》,今年初又做了跟《如梦之梦》类似的《曾经如事》,之后就是倪妮演的《幺幺洞捌》。我昨天从香港回来,在那儿排粤语版《如梦之梦》,今天在上剧场首演《宝岛一村》,我的节奏就是从排练室里面跑来跑去。

《环球人物》:这么大的工作量下,如何给自己充电?

赖声川:我每年都会找时间闭关。就是找跟自然接近的地方,没有行程的,do nothing(什么都不做)。Do nothing其实是很难的事情,因为我们人总是很喜欢随时do something(做些什么)。

对我来讲这就是最大的学习。我如果能够有三五天,甚至一个星期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就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会回到身上。我曾经在尼泊尔山里面,连电都没有。政府说每天给你8小时电,但不告诉你是哪8小时。所以,有时候半夜电来了,那要不要给手机充电?要不要看电视?那时候就看到人类有多可怜了,多么依赖电,多么依赖网络,多么依赖手机。这样子过一两周,人的视角会改变,你忽略的很多感觉都会回来。

我觉得闭关就是在学习如何不要计划,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。没有计划的意思是,你没有目的,没有一定要成就什么事情,我们现在的人就是太重视自己的成就,必须做什么,必须怎么样。这样其实容易陷入死循环。

我的工作其实很枯燥

《环球人物》:做戏剧编导,需要什么素质?

赖声川: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编剧,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导演,这东西很难,真的很难,你必须有一套能力。首先就是体力,很多学生说要跟我排戏,他跟两天就不行了,他觉得好累。我们做艺术家,好像很潇洒,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些很枯燥的事情。比如排练,这句话演员讲完了,停,修一下,再来一次,再来一次,好,停,我们再来一次,我们心理上怎么做一个调整,好,再来一次,这次讲完,再修正一次,好,停……这个不枯燥?一个剧本大概有3000句话,这只是一句而已,要这样磨炼才能够上台。

另外,我们的工作不太去追求结果。我现在跟演员讲一句话或者一个角色,不会告诉他结果是什么,我要告诉他前因是什么,告诉他如何产生这个人的个性,告诉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或者角色想了一些什么事情,最后演员才会给你整个综合的结果,这就是导戏的某一种技巧。

《环球人物》:最近一次合作的演员应该是倪妮了,跟她的磨合如何?

赖声川:一开始我特别担心的就是影视演员她们一下子适应不了(舞台),就会很有挫折感。虽然我们今年6月演出,但1月就开始排练了。我们先做了几天的训练,让倪妮了解这个工作后给她出功课。功课还是剧本本身,让她看到角色是怎样的,让她了解怎样去接近跟完成角色,让她看书或者看一些作品。她很用心,所以过了几个月再见面,就排练得很顺利了。

《环球人物》:《幺幺洞捌》在市场和口碑上都收获不俗,这部作品是如何构思的?

赖声川:《幺幺洞捌》从一个空间思维想起,就是我们住在有历史的城市里,像上海,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谁住过这里?这个房子曾经是什么情况?我经常会这样去想,因为建筑就是文化,是人的生活的文化。于是我就想一个厂房,如果现代人进去住,他可以感受到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的话,那会是什么样?根据这样一个灵感,再慢慢变成一个剧本。有时候会觉得剧本在写自己,就是你决定要走这条路,一个房子、两组人,然后慢慢建立这些人,最后这些人会带你走向整个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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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珊珊/摄

这个行业需要会做梦的人

《环球人物》:上世纪80年代,您与一帮朋友可以说开启了华语戏剧的新时代,当时的创作条件是怎样的?

赖声川:我觉得80年代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时代,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可以做这件事情。我觉得反而现在这个社会,约束力更大。那时候我在台北艺术大学教书,但我们这个行业没有几个专家嘛,我去教书之后每一年学生越来越多,本来我只教二年级就好,后来二三四年级也要教,然后又成立剧团,工作量就非常大。 

当时中国台湾没有现代剧场,没有戏剧的传统,学生读大学前没看过任何一部戏,也没读过任何一个剧本。所以,我那时做了一个很大胆的选择,放弃了我在伯克利的训练,自己翻译很多国外剧本,从个人经验里面开始提炼一些场景,然后把这些场景凑起来就变成戏。

《环球人物》:那个时候排练《暗恋桃花源》,也是没有剧本、没有资金的状态?

赖声川:《暗恋桃花源》第一个阵容,金士杰、丁乃竺、李立群、刘若瑀、顾宝明……当时并没有想到它是属于传奇性的一种强大。现在回过头来看,我觉得我收获最大的是互相的开放和信任。

当时,我说我要做一个戏,可没有剧本,结果他们就说这有意思,没有剧本很有意思,我们可以一起来发展这个剧本,他们都非常相信我,他们觉得我跟你工作不只是因为看上你的才华,我更想跟你交个朋友。

《环球人物》:一直坚持的动力是什么?

赖声川:《如梦之梦》里有这个台词,那几个法国客人问5号病人,什么动力?我的动力是如果我的戏对观众有所帮助,有所助力,那我就觉得值得做;如果我的作品对你没用,那我没有必要做下去。所以,我觉得要经常要检讨自己,我到底对这个世界还有没有话要说。我长到60多岁,是越来越没话说,还是越来越有话说。

我觉得我还蛮多话要说的,所以才会继续地做,但我自己会警惕,有一天干掉了,再重复自己,或者没话说了,那就停下来吧。

《环球人物》:给现在想要从事舞台戏剧的年轻人一句建议?

赖声川:这个行业需要会做梦的人,要有梦想,并且一定要坚持梦想,然后要珍惜跟你一起合作的人。

作者:余驰疆

责任编辑:金苏美(实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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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19-08-14 17: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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