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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英杰,聊“天”人的浪漫


本刊记者 余驰疆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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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简介:宋英杰,1965年出生于辽宁沈阳,1988年毕业于北京气象学院(现南京信息工程大学)并成为中央气象台预报员,1993年成为中央电视台《天气预报》主持人,2013年获得主持人最高奖“金话筒奖”。今年,推出新书《二十四节气志》受到关注。

 

采访宋英杰是在11月22日,刚好是小雪节气。本该是初雪落下的日子,但黄叶满地的北京只有大风呼啸。然而,这种关于天气的小失落,在宋英杰看来也是美的,他对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说:“初雪如同初恋,预见不如遇见。”
看惯了他在卫星云图前西装笔挺的模样,真想不到还有这样浪漫的一面。
浪漫大多被写到了书里。10年前,宋英杰决定写一本关于二十四节气的书,很多人劝说:“人都知道你是弄气象的,要不能写到最好,就不要动笔。”
今年,《二十四节气志》出版了,内有详实的图表、有趣的史料,还有他从南到北的旅途故事。收藏家马未都看完后评价:“最让人感动的不是他笔下的知识,而是畏天悯人的情怀。”


“我们被量化的生活,少了一些古早味”
新书里,宋英杰写到了硬科学,也说到了软知识。前者是他在气象局整合、计算的庞大的历史数据、图表,涉及气温、降水、风速,涵盖各个时期、地区。这些干货,验证了节气的相对准确性和演变历史,解释了节气与中国人日常生活的紧密关系,他称这是在“用科学印证文化”。
后者则是他大段写到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:古代帝王如何在各个节气祭祀,唐诗宋词中有哪些与节气相关的风俗习惯,《西游记》里有哪些与节气相悖的常识错误……从两汉的《氾胜之书》《论衡》到清代的《清稗类钞》,都是他从古玩市场、二手书店甚至淘宝上搜罗的。宋英杰说:“节气里包含着许多古人的生命运化观。比如7月23日是大暑,大暑的物候是腐草为萤,土润溽暑,大雨时行。古人真的相信腐草会变成萤火虫吗?未必。这或许是一种希望,希望生命一直存在,只是变换了一种方式呈现。”
书中更为有趣的,是宋英杰多年来走访各地“观天”的所见所闻,在幅员辽阔、气候各异的中国大地上,节气仍然影响着人们的生活、劳动和价值观。
宋英杰曾在西双版纳听当地人聊起他们的习俗:谷雨过后,人们都要为虫儿过个节,到田里抓一些蚯蚓、蝈蝈作代表,主持仪式的人念念有词,大意是人类在耕作时可能会打扰甚至伤害它们。人类向虫子郑重忏悔,之后将“代表们”放生。
“人们知道蚯蚓虽小,却有着翻土机、肥料厂、蓄水池的三重功能。所以找个节日,暂停田耕,人和小动物都放个假,这既是对天地的感恩,也是对自我的反省。”
这种因节气而诞生的仪式感在都市里早已销声匿迹,当行道树成了四季更迭的唯一物候,当超市的反季水果成为热销,人们对季节的感知只剩下被量化的摄氏度和蒲福风力等级。宋英杰曾听一位少数民族老伯如此形容自己的生日:“啥时候生的不认得了,只记得是在白花羊蹄甲刚刚盛开的时候。” 乡野之间,人们往往以花期代替日期,老伯就出生在漫山花海的雨水节气。
“乡村里的一位老人,却有这样的诗意,这就是人透过节气对大自然的理解和亲近。台湾人常说古早味,我们快节奏的生活就缺少了这样一种古早味。”
宋英杰理解的古早味生活是这样的:春分之后采草莓,小满之后采樱桃,芒种之后摘桃子,夏至之后啃西瓜;到了九月,“白露身不露”,好好养生;入秋银杏满地,捡两片叶子当宣纸,在上面练练书法……
最近这些年,宋英杰走访超过200位医生,主要话题就是养生饮食,大多医生能说季节养生,但能具体到节气的,不到10%,“所以我们还真的需要在这方面好好挖掘,能做的事挺多”。

给自己立下规矩:说人话
做天气研究这么多年,宋英杰常常有个感触:科学很准确,但也有些冰冷,往往,它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感消磨了信任感。他小时候就跟县气象站的人做邻居,经常听邻居播天气预报时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专有名词,“什么5千米高空有一个低压槽、切变线、冷涡”。他听不懂,因此特别希望电台里的人能把稿子写得通俗一点,明白一点。“后来一不留神自己干了这个,那时所愿变成了这时所求。”
1988年,宋英杰进入中央气象台担任预报员。1993年初,他从幕后走到台前,成为中国第一位天气预报主持人。
从那时起,宋英杰就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:说人话。最直观的要求就是不讲专业术语。“就像前两天做预报,要提到云贵准静止锋,我说我不能这么表述,而是说今天暖空气还硬撑着,明天实在撑不住了,向西败退,所以昆明由22度降到8度,这样大家才可以听得懂。”
曾有人在微博上问宋英杰:你的稿子都是谁写的?他回答:给我写稿子的人还没出生呢!他每天的播报流程是这样的:晚上7点半的节目,先和预报团队在下午3点40分讨论天气——他称这是“基于预报节目的天气会商”,讨论完后由他分配作图任务,之后大家各忙各的,他则去换衣服、化妆,等待录制。近25年来,宋英杰从不写解说词,开机前没人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《天气预报》大概5分钟,主持人出镜部分是一到两分钟。“每天监测出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天气线索有数百个,我要在这数百个题材中筛选出五六个,然后再想怎么去串联,让它们在脑子里形成文章一样的东西。”宋英杰对信息的筛选标准有两个:第一是重要性,比如台风;第二是通用性,“这个事儿不太重要,但影响面积很广,会让大众有共鸣,比如提醒大家穿秋裤”。
宋英杰的播报方式也有两个标准,一是接地气,二是互动性。
所谓接地气,其实就是幽默。关注天气预报的人都知道,宋英杰说段子的能力一流,押韵、对仗说来就来。上个月北方人早已秋衣加身,华南地区还是30多摄氏度,宋英杰就在节目里对华南观众说:“冷空气纵然跨越万水千山,降温依然与我无关。”大年初五是南方天气的分水岭,“之前暖得厉害,之后冷得厉害”,于是他说:“初五之前是暖意一探春,初五之后是寒气又袭人。”把《红楼梦》里俩金钗“植入”到天气预报里。
这种开创性、亲切的播报形式,让宋英杰成为中国天气预报风格化的“鼻祖”,2013年,他获得广播电视节目主持人的最高奖“金话筒奖”,成为气象行业第一人。今天气象主持人中仍流传着这样的话:“宋老师在电视里这样说了,那这说法就是安全的。”他成了教科书。
随着社交网络的发展,宋英杰越来越喜欢把网络上的“新谚语”拿到节目里说。去年“Boss级寒潮”袭来,他在微博上向网友收集降温体验,用一句话描述寒潮,最好的就用到节目里。最后他选了一句话:“这哪是降温,这明明是速冻嘛!”这句话也成了网络刷屏的金句。
宋英杰说:“我常常想,这个时代对天气记录、对节气有什么贡献,也许这些新谚语就可以是。大家去评述、宣泄自己与天气之间的感情,不说雅俗,而是体现真实,那这些‘金句’就值得被记录。” 到了冬天,人们埋怨“不以降雪为目的的降温都是耍流氓”,到了盛夏,人们感叹“我这条命是空调给的”,这些朴素的玩笑话,何尝不是记录时代、记录气候变迁的方式?“这就是气象世界的平民视角。”
他喜欢这种人对天的平民视角。不论出差、旅游,他都会去和农民聊聊天。不论是东北的苞米地,还是台湾的稻田,宋英杰发现农民对每一年的气候变化了如指掌,对最低气温、平均气温的感知比科学家更直接、直观。“比如我们说平均气温升高用的是数字,但台湾种仙草的农民用的就是植物周期,他们说自己不懂数据,就知道气候变化让仙草生长期由原来一年的8个月变成了7个月。”宋英杰说,“所以做天气预报千万别是一群专家高举高打,用一堆高大上的科学语言,一定要深入田间地头,懂得别人的需求。”


“天气预报里有深沉的乡愁”
做天气预报这么多年,观察天气已经成为宋英杰的生活方式。“英国BBC一位前气象主播叫比尔·吉尔,他说气象主播看电影,哪怕情景描述的是一对恋人久别重逢后热情拥吻,也会马上关注到主人公背后的云是什么云,这就是我们的职业习惯。”
另一个职业习惯是看世界各地的天气预报。“凡是叫国家的地方,那里主要电视台的气象节目我都看过。”这些气象节目的制作者每年都有一次国际聚会,宋英杰前年还专门做过一个长篇幻灯片,总结了100多个国家天气预报的发展和特点,可以讲五六个小时。
“比如美国,20多年前他们就坚守着气象主播与新闻主播在节目里对聊的模式,如今被各国效仿;再比如韩国,现在那儿的气象主播都是美女,已经没有男的了。日本是当今大国中唯一主持人还拿着指示杆的,除了装饰、拓展触及空间等作用,它还有个特别大的功能是‘逗猫棒’。因为日本养猫的特别多,每家每户开着天气预报,猫就会扑到电视机前玩,主持人要是不拿个棒,收视率就下降……”
中国的天气预报也有个本土特征——不能挡图。在国外,挡住一部分地图去解说重点地区是很正常的,但在中国,一旦主持人挡了地图,就会收到许多“投诉”。早年间宋英杰也觉得很冤枉,“我又不是做地理节目”。后来有人跟他说:“我就想看看自己的家乡可以吗?我就想看一眼跟天气没关系的。”他恍然大悟:每天,有将近1亿人收看《天气预报》,对他们而言,这不只是个天气资讯节目,里面还有乡愁,还有寄托。
“这些年,我发现很多老奶奶都会盯着我们的国际天气预报看,农村里的空巢老人甚至连城市预报都播完了,最后那个滚动城市也得再看一遍。为什么?因为她们有晚辈在厦门、在深圳,在世界各地,她们就想看看孩子们在怎样的天气里生活,想透过天气预报想念家人。”
一年冬天,宋英杰做完节目,看到微博上一位网友给他留言:“下雪了!今天给爸爸打电话,他说(湖北)老家下雪了,晚上就一直守着电视看天气预报。我嫁到外地,一年难得回家一次,很想家,只能在地图上多看看。”
宋英杰想到,在他主持的那两分钟里,全中国许多身在异乡的人听着预报,看着地图,想着家。一场初雪,一次降温,都拨动着他们敏感的情愫。“地图上的符号、线条以及解说,不只有天气,还有他们的乡愁。”
或许这份乡愁,正是宋英杰把短短两分钟坚持了20多年的理由。

责任编辑:顾利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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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18-02-01 16: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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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来源:《环球人物》杂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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