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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加贝,被“鳄鱼”替代的国父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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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明 魏如一
很长时间里,对于津巴布韦来说,总统罗伯特·穆加贝几乎就是这个国家的象征。
从1980年这个国家取得独立开始,他就是国家元首。人们亲切地称他“罗伯特同志”,把他当作民族英雄和国父。他自己也说过,“只有上帝能把我从这个职位上带走”。
在《圣经》里,上帝用7天创造世界。而在现实中,从11月15日凌晨首都哈拉雷响起枪声,到21日穆加贝辞去总统一职,满打满算也是7天。
充满偶然性的“上帝之手”创造了津巴布韦的“后穆加贝时代”。
在众议长宣布穆加贝辞职的消息后,哈拉雷的非洲统一广场开始响起欢呼声。随后,欢呼声混杂着汽车喇叭声越来越响。数以千计的人奔向广场,拥抱跳跃。
对这种欢呼声,可以有多种解读。对希望穆加贝离开的民众和政治力量来说,这当然是在“欢呼胜利”。但这场以枪声开局的突变,最终以和平结束。军方始终避免谈及“政变”;穆加贝也受到礼貌对待,自行辞职下台。在政变屡见不鲜的非洲,“不流血的权力过渡”是值得庆贺的。
一位非洲问题专家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这一结局暂时避免了执政党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—爱国阵线(民盟)的内讧,也避免了国家动荡。当然,津巴布韦反对党很强大。局势能不能最终实现稳定,还要看朝野能否达成共识。
穆加贝从此颐养天年,对他本人也未必不是好事。就像一位他的支持者说的:“去休息吧,我们的父亲。我们依然爱你。我们今天是高兴的,希望能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。”


穆加贝,致命错棋引发军方行动
有人这样评价穆加贝:“他没有逃脱非洲多数独立领导人的轨迹,在治国上政策失误,在权力问题上贪权。”
穆加贝一直是权力游戏的赢家。他掌权37年,是世界上最年长的国家元首和非洲在任时间最长的领导人之一。通过无情地打击对手和慷慨地嘉奖盟友,他稳固地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。糟糕的经济和西方的制裁似乎都无法撼动他的地位。他听到的都是恭维和赞美,感到的是自己的无比强大。这种感觉终于让他走出了致命的一步错棋:11月6日,他下令罢免副总统埃默森·姆南加古瓦。
外界普遍认为,这是他在为自己的夫人格蕾丝·穆加贝继任总统扫清障碍。但他没有想到,这引起了军方的行动。执政党迅速撤销了他的领导人身份,议会做好了弹劾他的准备。他辞职后,执政党推选姆南加古瓦为新任总统。11月24日,姆南加古瓦宣誓就职。
姆南加古瓦曾是穆加贝的亲信。75岁的姆南加古瓦来自农民家庭,早年因参加反抗英国殖民统治和白人政权的斗争而被大学开除,后来参加独立斗争,曾被派往中国接受政治和军事培训。游击战时代,他扒铁路、炸火车,被警察抓住用绳子倒吊起来毒打。结果他昏迷数日,一只耳朵聋了,最后被判10年监禁。这番折磨让他心肠变硬。后来,他总结游击战经验:“我学会了一件事,杀无赦。”而坐牢也让他收获不小。他不仅靠函授拿了个法学学位,还成了穆加贝的狱友。
穆加贝让姆南加古瓦当自己的助理兼保镖。1980年津巴布韦独立后,穆加贝出任总理,姆南加古瓦执掌了安全部门,在情报界地位举足轻重。独立之初,穆加贝动用强硬手段对付恩德贝勒族人,造成大量伤亡。姆南加古瓦被指是行动的指挥者,但他本人一直予以否认。后来,穆加贝让姆南加古瓦担任过司法部长、国防部长、财政部长、房屋部长等多个要职。2008年大选,穆加贝首轮投票失利,姆南加古瓦亲自出马,利用安全部门力量“搞定”了反对派,穆加贝再次当选。由此,穆加贝对他更加信任,让他全面掌控安全机构。
但是,对姆南加古瓦这样的强势人物,穆加贝也是用而又防的。2004年,他以姆南加古瓦觊觎副总统职位的理由将其贬谪。当时,副总统乔伊斯·穆朱鲁和姆南加古瓦都被视为潜在的“接班人”,但姆南加古瓦战功赫赫,穆朱鲁的主要资本只是她丈夫所罗门。所罗门是津巴布韦首任国防军司令,对穆加贝有拥立之功。穆加贝选择穆朱鲁,既是给所罗门面子,也符合权力平衡游戏中扶弱抑强的规则。
2011年,所罗门葬身于自家农场发生的蹊跷火灾中。
3年后,“接班”风向又变了。2014年12月初,穆加贝公开指责穆朱鲁及其“党羽”密谋暗杀自己。虽然穆朱鲁一再否认,穆加贝还是宣布解除其职务,随后任命姆南加古瓦为执政党第一副主席兼第一副总统。


姆南加古瓦,“鳄鱼”不是好惹的
讲功劳、论资历,姆南加古瓦“接班”完全够格,但穆加贝另有打算——比他小40岁的妻子格蕾丝也想接班。她资历虽浅,不是革命元老,但也有自己的政治资本。毕竟她嫁给穆加贝已21年,当过他的秘书,受到执政党内一些年轻人的支持,也在清除穆朱鲁的斗争中立过功。很快,执政党内围绕接班问题形成两派:一是姆南加古瓦派,一是以格蕾丝为首的“四零代”(多数成员年龄为四五十岁)。
今年7月28日,格蕾丝催促穆加贝尽早确定接班人。11月5日,她表示自己已准备好接替丈夫,并说“这个名叫姆南加古瓦的人曾在1980年企图发动政变,他想从总统手中夺权”。
随后,穆加贝以“觊觎总统宝座,煽动派系斗争”为由将姆南加古瓦解职。他对支持者发表讲话时说,姆南加古瓦“不具备我们高层应展现的最高纪律性”“我们对他进行处分,并希望处分他的同伙”。
穆加贝也许忽略了,姆南加古瓦绰号“鳄鱼”。早在1964年,他就在坦桑尼亚组织了一个“鳄鱼帮”进行游击战。他说,鳄鱼从来不离开水去寻找食物,而是伺机而动。“它在适当的时候出击”,这是游击队领袖的素质。有人说,姆南加古瓦就像鳄鱼一样,平时不吭气、开口就要人命,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极强。
被解职后,姆南加古瓦流亡海外。他声明,自己突然离开是因为“人身安全遭到不断威胁”,还说自己曾被“下毒”。去年夏天,他因为吃了一种冰淇淋病倒,这种冰淇淋是格蕾丝名下企业生产的。不过,格蕾丝极力否认自己下毒。
姆南加古瓦离开后,军方出手了。姆南加古瓦在军中很有影响力,与将军们、老兵们的关系密切。而在军方看来,格蕾丝是个“没什么领导才能的闯入者”。之前,军方看在穆加贝的面子上,没干预。但眼看格蕾丝真的要接班了,他们才觉得大事不妙,必须得做点什么。
当军人们进入总统官邸时,穆加贝大吃一惊。他的权力宝塔就此崩塌。

穆加贝,权力大厦本来很坚固
其实,穆加贝的权力大厦本来很坚固。津巴布韦独立后,他先是出任掌握实权的总理一职,实行总统制后又连续6次出任总统。久经风雨而不倒的37年执政,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直到他离开,很多人还是不愿直接批评他。津巴布韦部落会议议长卡伦姆比拉说:“穆加贝是个伟人,他这样离开是令人遗憾的。格蕾丝毁了他。”
作为津巴布韦的民族英雄,穆加贝在民众中享有崇高威望。津巴布韦在1890年成为英国殖民地,后来被命名为南罗得西亚。穆加贝1963年创建民盟,曾为独立斗争而遭受10年监禁,儿子3岁就夭折。经过武装斗争等考验,他带领人民摆脱了殖民统治、赢得了独立,这是他的历史功绩。
他也具有个人魅力,曾被视为“津巴布韦的曼德拉”。戴着金丝眼镜的他,说话彬彬有礼,用词十分讲究。他英语流利,曾用“穿短裤的小男孩”奚落英国前首相布莱尔。他喜欢读外文报刊,给孩子传授英国王室礼仪,喜欢到伦敦旅游,也喜欢典型的英式体育——板球。
穆加贝早年也颇有亲民作风,曾以“会见总统”的方式与民众直接交流。他既不喝酒也不喝咖啡,基本吃素,喜欢吃一种玉米粥,加一份用传统方式烹饪的蔬菜。他的裁缝说,穆加贝总是穿一种款式的西装,几十年不变。
穆加贝受过很好的教育。他毕业于南非赫尔堡大学,是南非黑人领袖曼德拉的大学校友。穆加贝在大学获文学学士和教育学学士学位,后来还通过函授方式得到伦敦大学法律硕士和经济学硕士学位。
穆加贝为津巴布韦的教育改革做了不少贡献。他当过教师,建国后建立了非洲最好的教育体系之一。直到今天,津巴布韦的教育在南部非洲仍处于领先地位,师资力量雄厚,升学率也不错。津巴布韦民众识字率高达89%,好于大多数非洲国家。不过,不少受过教育的年轻人,因为缺乏工作机会而不得不成为街头小贩,这是问题的另一面。
穆加贝在民盟党内属于激进派,主张使用一切手段从白人殖民当局手中争取黑人权利。执政之初,他还比较温和,注意照顾各方利益。在与白人政权签订协议之时,他允诺10年内不搞土地改革,在议会中为白人保留20个议席。所以,独立之初的10多年,津巴布韦经济搞得不错,农作物产量4年内增加14倍,津巴布韦也因此被称为“南部非洲的面包篮子”。到1990年,津巴布韦的婴儿死亡率从8.6%降至4.9%,预期寿命从56岁提高到64岁。
2000年,穆加贝开始推行土改。无地的黑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。在他们看来,土地是自己的,但被白人夺走了。而穆加贝政府把大量土地从白人手里拿来分给他们,给他们带来了希望。土改前期,局面相对比较平稳。白人虽然有些怨言,但还没跟穆加贝政府对立。但到了土改后期,政府强制没收白人农场土地,分配给退伍军人和黑人贫民,导致境内大量白人农民出走,经济陷入混乱。津巴布韦的农作物产量随之急剧下降,甚至不得不进口粮食。
一位熟悉津巴布韦情况的人士介绍:“白人殖民者有罪恶的一面,但事情应该一分为二地看待。有的白人在津巴布韦住了几十年、上百年,已经把津巴布韦当成祖国。政府强行赶走他们,其实是赶走了会种地、能种地的人。”从农业开始,糟糕的经济影响到所有人的生活。
由于外债巨大,又缺乏有效措施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暂停了对津巴布韦的经济援助。2008年,穆加贝政府大量发行新钞,导致严重的货币贬值,最高年通胀率达到了2200000%,货币面值一度高达2.5亿津元。津巴布韦人个个都成了“亿万富翁”。但他们拿着亿元大钞,只能换来半块面包。
穆加贝执政后期,政府腐败问题也相当严重。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华人表示,当地虽对外开放,但经商环境不好,导致经济难以发展。有媒体注意到,穆加贝今年曾搭乘飞机到新加坡治病。虽然人们可以理解这位高龄领导人的健康需要,然而津巴布韦的医疗体系最近几乎崩溃,民众在国内连最基本的药物都难以得到。在这种情况下最高领导人还坐着飞机去国外看病,影响不好。


姆南加古瓦,探索符合国情的新发展道路
太阳底下无新事。非洲的独立英雄中,不乏起步于革命斗争、终结于权斗和腐败的悲剧人物。一位非洲问题专家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某种意义上,穆加贝和他们走了一条相似的道路。“他们赢得独立后雄心勃勃,要给人民、给国家做好事。但他们的政策陆陆续续出了问题。这些国父和民族解放者打天下成功,治天下却遇到了困难。”
冈比亚的贾梅于 1994 年在一场政变中上台,执掌国家超过 22 年。2016 年,贾梅带着家人和亲信流亡赤道几内亚,此后杳无音信。
刚果(金)的蒙博托于1965 年在一场军人政变中夺权,统治刚果(金)30多年,1997 年被推翻。蒙博托流亡到摩洛哥避难,在那里死于前列腺癌。
利比亚的卡扎菲1969 年带领一批军官推翻了伊德里斯国王的君主制,成为反西方反抗精神的象征。受阿拉伯之春影响,2011年卡扎菲躲到了苏尔特,被人从一个排水洞里拉出来击毙。
“有人说,为什么穆加贝的政策有很多问题,非洲人民不批评他?因为非洲有敬重长者的传统。穆加贝是长者,是不畏强权的勇敢者。他也大力发展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,外交上功不可没。此次事件发生后,津巴布韦整体局势比较平稳,说明他还是受尊敬的。大家希望他体面地离开总统之位。”专家说。姆南加古瓦就职时,向穆加贝致敬,称他为国家建设做出巨大贡献,是津巴布韦的国父,这也说明了这一点。
和穆加贝一样,姆南加古瓦也是一个强势人物。对强人执政的影响,专家认为要一分为二地看待。“非洲有很多部族,彼此矛盾很深。非洲国家往往需要强势领导人,否则部落冲突会更激烈。”但强人怎么自律,怎么充分听取各方意见、促进国家民主管理,也是一个问题。“不强就要乱,但是强过了头,就会导致腐败等各种问题。很多非洲国家寄希望于强势又廉洁能干的领导人,但这样的领导人可遇而不可求。”
对津巴布韦执政党来说,姆南加古瓦执政使得国家有机会去探索符合国情的新发展道路,也许能给长期停滞不前的经济带来新起色。英国媒体称,姆南加古瓦十分务实。他注重商业,对境外投资持开放态度,这些都对国家发展有利。就职当天,他高喊“我们需要创造更多的工作、工作、工作”,表示要降低居高不下的失业率,并承诺建立一个体现津巴布韦多样化的政府,整治腐败、倡导公平。他还表示,所有外国的投资在津巴布韦都是安全的。此前,津巴布韦搞了十多年“本土化”政策,规定所有企业都要“本地人”控股,极大影响了外国投资者的热情。
姆南加古瓦说:“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过去,但是现在和将来,我们仍有许多事要做,使我们的国家走向正确的方向。”降低财政赤字,获得国际社会的财政支持,都是他的当务之急。他能否凝聚朝野共识,将国家带上更好的方向,外界正在观察。

 

责任编辑:顾利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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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18-02-01 16: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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