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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情心泯灭了,医疗就成了交易

袁钟(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社长)

一到年底,很多医院都会开总结大会,我听过一些院长开会时说:过去的一年,经过全院职工的不懈努力,我们住院患者增加了20%,门诊患者增加了30%,收入增加了10%。

可能在座的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。其实,这不应该是院长说的话,而是企业家说的。我们院长该怎么说?应该说的是:我们治愈了多少人,我们帮助了多少人。

我们已经忘了什么叫医院,这是价值观出了问题。也有医生告诉我说,自己当医生就是为了赚钱。这本身没错,但我想告诉你,只想赚钱,千万别当医生。比当医生赚钱的工作有很多,卖房子、开矿、做金融……但是,只有两个行业应该又有钱又有尊严,一个是医生、一个是教师。

什么叫尊严?一个人找医生看病,把所有隐私告诉你,把衣服脱光了让你检查,把所有痛苦告诉你,把生命都交给你。对患者而言,医生不是一般人,是仅次于神的人。如果医生不好好看病,而是看患者的口袋,患者会恨死你。

但是大家也很清楚,这些年我们社会出了很多问题:我们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,但我们创造了精神财富吗?我们有很多传统美德,爱国家、爱家庭、爱故乡、讲孝悌、讲勤俭、讲天下为公、讲克己复礼、讲温良恭俭让、讲礼义仁智信……这些好像现在都不怎么讲了。有北大教授说我们这几年培养了很多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,什么叫精致的利己主义者?“精致”是聪明,“利己”就是所有都是以自我为中心。

我们真的应该好好反省。有一次撒贝宁问我:医疗行业的现状怎么样?我回应他:先别说医疗行业怎么样。当中央电视台在播“冬虫夏草含着吃”“生命一号”等虚假广告的时候,就说明整条河流都已经被污染,没有哪条鱼能摆脱被污染,治理污染的办法就是治理上游。

上游其实就是价值观。干好干坏,内心的文化决定你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。

有位医生告诉我,他在消化科上班的第一天,他们科室还有一个指标没完成。快下班时,一个患心血管病的农民因为挂错号找到了他,他违背良心给这位农民开了药。病人抓药再回来问他时,他觉得实在过意不去,就告诉这位农民再去挂一个心血管的号,那个农民哭道:“我钱都用光了。”这位医生说,他当时有种坐台的感觉。

什么叫医疗?医疗起源于同情心。最初,人们看到有人受苦受难,就去帮他,这才叫医疗。如果同情心泯灭了,就不再叫医疗,那叫交易,它不可能有尊严。千万不能让医生牺牲善良才能获得正当收益。他本该有一万块钱的工资,却只发他2000,另外8000让他自己去赚,这是不对的。

而医学人文则是塑造医生价值观的。为什么协和妇产科主任郎景和院士说每周必须读一本专业以外的书?就是为了扩大知识面。我们的医生不能只会和疾病打交道,还应该学会和人打交道。

美国著名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上有句话:有时治愈,经常帮助,总是抚慰。总是抚慰,但我们有抚慰能力吗?这恰恰是医学人文要弥补的。中国医生现在临床经验非常丰富,但没有让病人感到有爱。

在座的都是专家、教授,我不想讲让大家如何去学雷锋,学白求恩,但你们一定要想到自己老了会落到什么样的医生手里。你先做好医生,你的学生才能是好医生,等你老的时候,他就会照顾你。你现在不好好做医生,等你老了,他就会按你的方法对待你。

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去新疆沙漠看看,如果有一滩水,就一定有草,有牛羊,有人。草的价值就是让牛羊活得好,牛羊的价值就是让人活得好,人的价值就是让其他生物活得好……希望社会有了你能多一份美好,而不是多一份痛苦或者不幸。

(本文为袁钟2014年12月在国际临床科室管理年会上的演讲,文字有删节。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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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于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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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15-01-14 15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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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

  • 同情心 医疗 交易
  • 作者:袁钟
  • 来源:《环球人物》杂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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